嗅一嗅鼻子,那股子想要呕吐的冲动就更加强烈了。
弥真自己也没好到哪去。
昨夜那身为了生辰日早就定做的月白长衫早就乱了,领口大敞着,系带松松地垂在一侧,下摆皱得一塌糊涂……
已经算是半报废状。
头发也算不得清爽,几缕凌乱地贴着脸侧和脖颈,勉强想一想,只记得昨天醉死过去前,他好像是“被迫”和一群人在玩游戏,有过几阵笑闹与疯跑——
真是见了鬼了!
这种小孩子游戏他倒是也玩得那么开心!
弥真抬起手抓乱了头发,抓乱了原本一丝不苟收拾好的头发……
眼尾被昨夜的酒熏出一点薄薄的红,嘴唇也比平日更深一些,少年人同他的昂贵长褂一样凌乱。
弥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松了口气,好歹是手上戴的扳指没被人顺了去,大哥送的……
嗯。
大哥。
弥真摇摇晃晃,彻底站起了身——
脚踝忽然被人握住了。
他低头看,发现握住他的是柳望亭,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他脚边,半梦半醒地蜷着,一只手迷迷糊糊地攥住他的脚踝,力道挺大,还黏糊糊。
弥真踢了他一脚,他很倔强的不肯撒手,口中还含混地嗫嚅着什么,大约是梦话。
弯下腰仔细端详了一会儿,面无表情最后瞥了他这发小迷迷糊糊的模样一眼……
然后抬起脚,这一次加大力道,踢开了他的手。
柳望亭哼了一声,身子动了动,又重新沉进梦里去了。
弥真抬起头看向了角落里的落地钟,已经是惊人的午时多一刻——
……天老爷!
他昨晚没回家?
家里居然也没人来找,就这样任由他在烂人堆里睡了一宿?
……
外头的街道已经有了午市的动静,摊贩支着摊子,油锅滋滋地响,行人来来往往。
今天实则是个阴天,方才将弥真唤醒的太阳很快躲进云层后,街角的槐树影子模模糊糊地摇曳着,迎面吹拂来的风酝着湿气,隐约有了要下雨的意思。
弥真站在兴隆的门口,往两侧看了看。
没有车。
他顿了一下。
按说这个时辰,车早该候在门口了,甚至昨晚就该来——
他有门禁,无论是参加聚会还是出去同同僚应酬甚至是补习功课,孔连鹤向来要求他亥时前一定要到家,多一刻都不会有。
多少年的规矩,从没出过差错。
除了昨晚。
怎么,这是成年后门禁解除了么?
这种好事,在此之前孔连鹤可是提都没提过……更何况这都什么时候了,就算放宽了门禁,也不可能放宽到第二天都不见来抓人,纵容他无法无天到这种地步。
弥真一边乱猜,往街道尽头望了望,还是没见到自家的车。
把手揣进裤兜里,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,开始隐约的担忧起来——
莫非是家里出了什么事?
……否则大哥怎么会不管他。
弥真十四岁那年犯过一次门禁,那是期末考前一天晚上,他在柳望亭家多待一会儿,只是也不过是超过了所谓“门禁”一刻,孔连鹤便亲自登门来接他。
男人那会儿不过也是刚刚二十出头,还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官衔,就那样肃着脸站在门口,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,甚至堪称行为优雅得体……
却成功将柳府上下加弥真都吓得够呛。
昨夜是他头一回在外过夜,也是头一回,大哥没来接他……
甚至没派车来。
——这不对。
孔弥真皱了皱眉,随即又松开,告诉自己许是昨夜闹得太晚,家里的人没算准时辰,或是车半路出了什么岔子,不打紧,等一等就来了。
他靠在门边等。
街上的烟火气一点一点浓起来,卖馄饨的挑着担子从他面前晃过去,热气腾腾的香气飘过来,他这才意识到肚子空着,昨夜喝了那许多酒,一口饭没吃,此刻胃里烧得发慌。
他摸了摸衣兜……
空空如也。
出门赴宴,他从不带钱,从来不需要带。
弥真抬起头,又往街道尽头看了一眼,街道被乌云笼罩了,几点雨果然飘落下来,车影子还是没有。
他站在那里,衣衫散乱,发丝凌乱,周遭是来来往往于兴隆门前的人,大家都很忙碌的样子……
唯独他像是一个被人遗忘在原地的东西,有点格格不入,又有点——
说不清楚。
反正这辈子不会把自己同“落魄”与“可怜”挂钩,孔家小少爷的词典里才没有这两个词的概念呢!
弥真自己也没往深处想,只是在感觉到一些倒春寒的凉后,默默把手揣得更深了一些,眼神落在街道尽头,等着那辆迟到的车出现。
……
车终究没来。
弥真等到雨水淅淅沥沥的在屋檐形成了帘,把最后一丝侥幸也浇透干净了,这招手颇为不熟练地从兴隆门口拦了辆黄包车,报了孔公馆的地址,一路坐回去。
黄包车夫拉得飞快,夹杂着雨的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