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正对着上面的段落激烈地争论着什么,她们的脸上那种认真到近乎虔诚的表情,让君右丞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
萧靖川,顾月,你们不会知道,几千年后会有一些人翻遍后世史书,只为了在只言词组中寻找你们的身影——你们的政令、你们的战功、你们在史官笔下被压缩成一行字的生与死,在她们眼里是一个需要用全部想象力去填补的世界,她们把你们的旧事翻出来一遍一遍地读、一遍一遍地写、一遍一遍地讲给彼此听,好像在用自己的方式,把那个已经沉入时间深处的干朝重新打捞上来。
把两个历史上的浓缩的影子,拓展为一个有血有肉的,活生生的人。
其中一个姑娘注意到君右丞的目光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问了一句:“先生,您是第一次来这里吗?”
君右丞摇了摇头,想说自己不是第一次来,想说这棵树他见过,这座陵下面的那个人他甚至是认识的。他还骂过萧靖川呢。
可他张了张嘴,那些话堵在喉咙里,怎么也说不出来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,只能语焉不详道:“不是第一次。这景色,我曾经看过。”
我曾经来过的。在世界之外,和他在干朝的同伴们一起——和那个偷瓜的小侍卫,和那个沉默的小乞丐,和那个会跳大神、会招天罚、会在丹房外面哭得像个孩子的点翠,和他在历史书上的朋友们一起。
身旁的小姑娘眼神有些茫然,大约把他当成了某个痴迷历史的普通游客,笑着说了一句「这里的银杏确实很好看」,便转头继续和同伴讨论去了,这只是一次简单的,出于礼貌的搭话罢了。
君右丞也没有继续解释,毕竟他的经历太过离奇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那两棵银杏树,看那些被风吹落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旋转、飘荡、最终落在地上,落在他的脚边,落在那座沉睡了一千年的帝王陵墓上面,如同若木的叶子落在时间长河之上。
旁边的小姑娘讨论的话题已经不知转到了哪里,隐约能听见「同人文」「史实」「文献参考」之类的词——她们在用另一种方式,把干朝延续下去。
肖思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,两个人并肩站在银杏树下,一句话也没有说。风吹过来,叶子落在他们的肩上、发间、衣领里,谁也没有拂。
他们就那样站着,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红了眼眶,泪水就从眼角滑了下来,无声无息的,像银杏叶飘落那样安静。
旁边过来一起休年假旅游的肖思同事看见他们这副模样,吓了一跳,凑过来问:“你们怎么哭了?”君右丞和肖思对视一眼,几乎是同时开口,用那种带着哭腔却又忍不住想笑的语气说:“我们搞史同的是这样的。”
那个同事站在干武帝陵前,望着那两棵被秋阳镀上一层金边的银杏树,又看了看君右丞,有些不解地问:“你们就那么喜欢那些人啊?看他们的陵寝都要哭?那些小姑娘也是……为什么啊?明明他们跟你隔了上千年,八竿子打不着。”
君右丞沉默了很久,久到同事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,久到又一波银杏叶从枝头脱落、在风中打了几个旋、落在他们脚边,他才开口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因为我们曾经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。”
同事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是这样一个朴素的答案,下意识追问了一句:“就因为这个?”君右丞点了点头,目光还落在那两棵树上,落在那片铺天盖地的金黄里。“这就足够了。”
是的,这就足够了。
不需要血脉相连,不需要时空相接,不需要任何可以被量化、被论证、被写在论文里的关联。
仅仅是同一片土地——这片他曾经站在上面、挥过剑、流过血、看着战友倒下又爬起来继续冲锋的土地,这片千年之后变成了景区、停车场、学术会议和同人小说源泉的土地。
他在一千年前踏过这里的泥土,一千年的风沙没能把它改变多少;那些人也踏过,他们留下的脚印早就被风沙抹平了,但土地记得。这就足够了。
君右丞不可避免安地又想起了顾月。
在干中萧靖川拔剑冲向若木、顾月和他也随之而去之后,所有人的结局都被史书记载得清清楚楚——萧靖川的葬仪极尽哀荣,君右丞的墓志铭被刻在最好的石碑上,点翠被封为护国天师,也隐匿在了历史之中。
连那些在乾坤中战争中被吞没的无名士卒,都在县志里留下了一段笼统的记载。
只有顾月不一样。
干中砍完那棵若木之后,顾月的尸骨一直没有被找到。
他像是化成了一片银杏叶,在风中飘了几下,然后就消失了。
肖思在《干中外史》中只写了一行字:“大将军顾月,薨于王事,尸骨无存。”
这是顾月在史书中最后的痕迹,哪怕是比君右丞在干中多活了几十年的肖思也不知道为什么。
顾月……顾月……
君右丞在心里默念着那个名字——将军,大将军,你还能回来吗?
春草明年绿,王孙归不归?
顾月两辈子都是这样匆忙,他到死t都没能回到自己的家乡,没能富贵还乡,就英年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