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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那么一瞬间,月梨觉得,就这样死了也好。虞嫔宫里的宫女已经看见了她,总有一日会揭穿她的身份。
更何况,这宫里不知道还有多少认识她,或认识嘉瑶公主的宫人尚活着,她的欺君之罪,迟早会被坐实。
就这么以公主的身份死了,至少不会连累九族。
不知是因为后颈的剧痛,还是因为火光晃了眼,她闭上了双眸,泪水滑落。
但闭眼的那一霎,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孔赫然出现在脑海里。
是爹爹。
从小,她跟爹爹相依为命,爹爹一个世家贵族出身,自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公子哥儿,却为了照顾她,又当爹又当娘,硬是学会了烧饭做菜,给她缝补衣裳做针线活儿。
连她孩童时候玩的拨浪鼓、风筝、陀螺,都是爹爹亲手制的。
就算是那几年爹爹无奈将她放在老宅,托付给祖母照看,自己两地来回跑,却也记得每年她的生辰日赶过来,亲手给她煮一碗加两个鸡蛋的长寿面。
她骤然被先太后选中给公主做伴读,爹爹得知后立刻赶回来,跟祖母吵闹了一场,见无可挽回,只得来信安慰她,说一定会想办法让她尽快出宫回家。
那些信送到她手中时,分明还残存着泪迹。
月梨可以想象,原本就劳累奔波的爹爹,因为她的事,每日该多出多少的愁绪烦忧,鬓边又要长出多少白发?
而如今这形势,爹爹在宫外,又有多么担心她?会怎样疯狂地四处打探她的消息?
如果知道她死了,爹爹会伤心成什么样儿?
火堆哔哩啪啦地燃着,月梨睁开眼,看着那亮光离她越来越近。
不行,她不能死!
她还没有实现小时候对爹爹的许诺,长大后换她照顾爹爹。
更何况,她已有好多年没有见到娘亲,她还记得爹爹答应过她,再过几年,就会把千里之外的娘亲接回来,他们一家三口永远守在一起。
她不能这样枉死。
就算那个宫女发现了她,她也一定有机会自救,总会有办法的。
至少得给自己希望,就像她从前跟在陌生的祖母身边,每日都告诉自己,爹爹很快会来看她,于是,她果然等来了爹爹。
如今也是,她不能先放弃自己的性命。
“皇叔祖……”
就在男子将她拎到火堆旁时,月梨开了口。
小姑娘带着哭腔的声音颤抖,容策停下脚步,另一只手捏着他的脸,迫使她抬头,却觉得一片湿腻,险些滑脱了手。
俯身看过去,只见她眼睛红红,脸上满是泪痕。
他记得,那日这小贱种被剑抵着脖子都没哭,今儿个竟然落了泪。
容策看向香案上随风摇摆的烛火,心道,还真是应景。
当年,没人为母妃哭祭,如今,她作为容简的孙女,特地送上门哭一场,虽迟,但胜于无。
就冲这一点,容策决定给她个恩典:
“有什么遗愿,说,朕成全你!”
月梨后背一凉,全身都哆嗦起来,幸好面前的火堆给了她几分暖意,她突然想起入宫前一夜,祖母要她谨记的话:
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,世人都是弱者,而弱者面对强权的碾轧,唯一的生存机会,或许就藏在强者的一丝恻隐中。
从前她虽记下了却没有听懂,但这会儿濒死之际,她似一下开了窍。
少女的眼角再次滑落两行泪,她红红的鼻尖抽了抽,弱弱道:
“侄孙唯一的心愿,就是替祖父赎罪。”
容策盯着她,唇角滑出一丝冷笑:
“哦?”
她管不了许多,强忍着恐惧,继续道:
“侄孙的母妃虽然早逝,但却是这世上最爱侄孙之人。侄孙想,先贵妃娘娘也是一样。”
“世上所有的母亲,都希望自己的孩儿好好的。”
月梨感觉到后颈原本强力收紧的指节似突然停住,这一刹,仿佛已迈入鬼门关的一只脚撤了回来。
她抽泣了两声,大着胆子迎上男子的眸光,满脸真诚:
“侄孙虽不才,也知自己不配,但……”
“若皇叔祖留着侄孙的命,侄孙愿好好服侍皇叔祖,尽所能照顾皇叔祖,以慰先贵妃娘娘的在天之灵。”
见他神色不明,只冷冷地看着她不开口,月梨眼神恳切:
“若是,皇叔祖非要让侄孙生祭先贵妃娘娘,侄孙也没有怨言。”
“只希望,皇叔祖您……好好保重自己。”
说罢,她闭上了眼睛,等待命运的裁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