郁浔江早有准备,从芥子里拿出薄毯平铺在床榻上,把长明剑放上去,道:“你睡觉。”
晏长明不想睡觉,努力争取出去的机会:“我可以和你一起查勘,我上次都完成得很好,不会拖后腿的!”
郁浔江揉了揉晏长明的头发,转身往门口走去。
晏长明急了,大步追上,抓住郁浔江的手臂,道:“我真的不会——”
晏长明话还没说完,郁浔江便猛地挣脱束缚,一把扣住晏长明的手腕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:“待着。”
晏长明眼眸微睁,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房门轻启,合上。
上来时还亮着的油灯已经全灭了,幽长的回廊里漆黑一片,好在郁浔江早已适应无光的环境,为了不惊扰暗处隐藏的东西,便没有燃灯照路。
许是黑暗会放大人的五感,郁浔江发现自己的手隐隐在颤抖,掌心的温热残留不散,提醒他方才发生了什么。
这是郁浔江头回对晏长明说重话。
其实晏长明的提议可行,但他就是不想让晏长明和自己一起去,甚至在看到黑雾的那一刻他就后悔把晏长明带过来了。
至于为何如此,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。
郁浔江撇去心中杂念,将注意力移回眼前。
走廊呈回字形,栏杆上垂下的红布条交叠成片,虽霸占了郁浔江半数视野,却也为其行动增添隐蔽。
郁浔江仗着魔息傍身,呼吸与夜色融为一体,他借着柱身的遮挡,向楼下望去。
烛台上,短小可怜的烛芯还在摇摇晃晃,烛泪融化,凝固,循环往复。
老人坐在窄小的光晕里,缓缓翻着手下泛黄起翘的账本,他的影子拓在身后的木板上,如同一尊静默无声的石像。
木板几乎占据一整面墙,其上刻着许多正字,密密麻麻,却不凌乱潦草。
郁浔江定睛看向木板上末尾的那个正字,还差最后两笔。
不等他思索正字的含义,只见老人合上账本,低喃道:“岭南崔氏,安定梁氏,一个两个的,真会给我生乱子——哟,到点了。”
老人弯下腰翻找着什么,随后端出一个盘子,盘子里黑乎乎一片,看不清是什么。
老人双手端着盘子,步履蹒跚走到客栈门口,蹲下身,将盘子放在门外,道:“饿了吧,将就一下,今天我得了灵石,明日就去街上买些鲜鱼回来。”
郁浔江见老人对身前的空气念叨,正要倾身看得更仔细些,神情骤然一凛——
一阵邪风忽然灌入客栈,吹得桌上碗筷哗哗作响,庞大黑影一闪而逝,风卷残云般将盘中物享用殆尽,便片刻不停地消逝于夜色之中。
虽然只一刹那,郁浔江却清晰辨认出黑影的真实身份——猫鬼。
老人对此见怪不怪,从旁边的架子上扯下幡布,将猫鬼留下的血迹擦拭干净,才端起盘子边打哈欠边往里走。
郁浔江默默记下老人方才所念的姓氏,这两家都是修仙界有头有脸的世族,也是前世谢无期麾下的坚实势力,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声讨郁浔江,左一个“离经叛道”,右一个“丧心病狂”,恨不得从郁浔江尚在娘胎时骂起。
这样光明磊落的世族,如今竟与猫鬼有了勾连。
郁浔江轻嗤一声,将客栈布局大致摸了一遍便原路折返。
屋里的烛火已经灭了,郁浔江心怀歉意,小剑灵被自己那样一凶,肯定要缩在被子里难过许久,说不定还会掉眼泪。
他越想越自责,放轻脚步靠近床帷,唤道:“晏晏?”
无人回应。
郁浔江又唤了几声,屋内依旧沉寂。
郁浔江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,连忙掏出夜明珠照向床帷,长明剑还躺在原来的位置,定位用的耳坠和长明剑挨在一块,而本该抱着长明剑掉小珍珠的剑灵不知所踪。
郁浔江右眼皮猛跳,手上红线渐显,正欲一探晏长明那边的景象,却见红线的另一端赫然系在床头的柱子上,甚至系的人怕红线松了,还多缠了好几圈。
郁浔江盯着床柱上再熟悉不过的蝴蝶结,平生第一次被气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