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蕴梨早起后闲不住,出府去街市上逛了逛,小城市集上果然有许多没见过的稀罕玩意。
宜城的夏没有蓬勃的暑热,天气凉爽,她便逛得久了些,回来时,正迎面遇上往外出的谢随舟。
青灰色的屋檐下不知何时下起了绵密的雨。
青年轻袍缓带,负手而立,在雨幕中,一双漆黑的眼静静凝望着她。
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太液池边的夜色里,挺拔的皎皎玉树。
“谢大人,要出去?”苏蕴梨照例打招呼。
“郡主去哪儿了,这个时候才回来?”他说,薄唇微抿,“臣正要出门去寻郡主。”
“逛了逛街而已。”苏蕴梨语气愉悦,今日心情着实不错,就多说了句,“宜城气候不错,夏日也不是很热。”
昨日被他莫名其妙丢在白鹿书院的憋闷已然消失不见了。
“你喜欢?”他动容,看着她,“喜欢这里么?”
“还不错。”苏蕴梨随口道。
“郡主身份贵重,下次若要去哪,可否提前告知下官?”谢随舟说。
苏蕴梨笑了笑,想起了什么,细眉一挑,“来之前谢大人可给我许诺了许多这里的美景美食,怎的一个也没见到?”
谢随舟一怔,拱手,“是臣之疏忽,请郡主责罚。”
苏蕴梨看他那认真的模样就想笑,“责罚?这又不是在云京,也不是在郡主府,你怎么还这么见外?夫妻之间何必如此。”
谢随舟倏地抬起眼,顿了顿,吐出几个字,“什么之间?”
“什么?”苏蕴梨不解,
他往前一步凑近了些,微微俯身,低垂着眼眸,嗓音温润而干净,“郡主,臣方才没听清。”
苏蕴梨忽然明白过来他意有所指,故意逗他,“我说不必责罚,郡马就不必谢恩了。”
她眉眼含笑,娇俏似妖精,他有些不甘又有些怨,直想咬她花瓣儿似的红唇。
恰逢午膳时分,府中可落座用膳之处,唯余一间花厅。
二人难得相对同食,案上佳肴虽非珍馐美馔,却自带山野清趣。
黄米软糕点着桂花蜜莹润如玉。
清蔬素钵翠色可餐,杨花汤泛着浅浅涟漪。
诸般吃食皆是鲜爽适口,有一股云京没有的平淡雅趣。
苏蕴梨素来知晓谢随舟立身端严,恪守礼教,行事步步循规,这般自持克己的文臣,定是奉食不言之礼。
所以往日寥寥数次同席进餐,二人皆默然相对,无半分言语。
她想了想,能想出与他同席进餐的时候,要么是在宫中宴席,要么就是过年中秋,需在旁人面前摆出夫妻恩爱模样。
此地远离云京繁都,亦无郡主府森严礼法束缚,二人相对而坐,沉默又与在京中不同。
她本就不是什么缄默内敛的性子,方才集市一游心绪舒展,兴致正是浓时。
她抬眼窥他,青年虽依旧是那副温雅自持的模样,眼底却有微光流转,用饭的速度也不徐不缓,好像也想与她说些什么。
苏蕴梨心念微动,忍不住先开口,将市井见闻娓娓道来。
寥寥数语闲谈间,谢随舟已搁下竹筷,垂眸凝听。
时而颔首应和,时而就“城南柳巷杂耍傩戏面漆”、“东市胡商兜售能把人照变形的琉璃镜”等琐事浅言评述……
闲话间,二人竟有几分寻常夫妻闲话家常的意趣。
但细看去,就能察觉到他墨黑的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兴奋雀跃,像孩童终于得了心爱之渴求,狭长深邃的眼亮得惊人。
“待他日臣辞官致仕。”他忽然抬眸,声线清浅,“郡主若不嫌,可愿随微臣同往宜城小住一段时日?”
苏蕴梨惊讶:“你致仕之后,竟要归居此地?”
于她所知,如谢随舟这般出身寒微的士人,毕生所求便是扎根云京。
从无暮年致仕后反要折返乡野故土的先例啊。
可他……是她的郡马了,就无被重用的可能了。
苏蕴梨低垂下眼眸,明白了他要归乡的原因。
疏淡的日光将二人对坐的身影笼了一层朦胧的光晕,谢随舟为她添了一碗杨花汤,推至她面前,“郡主尝尝,这是此地的特产,清热解暑,味道清甜。”
苏蕴梨抬起眼,一双妙目染了莫名的哀愁,定定望着那修长干净的手指与天青色的汤碗。
“我不想喝。”她道,移开眼,望着门外静谧的花影,“有些乏了,想回去小憩一下,你慢用。”
苏蕴梨也不知为何,心绪就烦乱了起来,一路走到自己院中,驻足停下缓了会儿,侧身回看,空无一人,他没追上来。
这人,迂腐木讷,根本看不出她生气了。
还好春阑寻了些话本子过来,果然是云京买不到的无垢公子的新作,虽是烂俗的狐仙与书生的故事,在无垢公子笔下却相当激荡香艳、猎奇吸睛。
苏蕴梨歪在软枕上,一看一个下午就过去了。
醒来时,天色微微昏暗,像是下晌过了,每当这个时候,若是才睡醒,就总会陷于一种令人慌乱的混沌中。
苏蕴梨趿上绣鞋往外走,提裙抬腿刚出门,就看见谢随舟与春阑正一个扶着一人高